“无人监督-数据宇宙-现代艺术博物馆（Unsupervised — Data Universe — MoMA）”，视频来自艺术家雷菲克·阿纳多尔官网

近期，一款由美国人工智能研究实验室OpenAI开发的聊天机器人模型ChatGPT在全球范围引起热议。ChatGPT拥有较高的语言能力，能够生成自然的语言文本并在许多专业的领域协助人类进行工作。它的出现象征着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1]技术正在突破传统的程式化交流方式，让社会公众的关注被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以智能制造为特征的信息网络领域的新时代正在到来，人类一方面享受着科技应用创新给日常生活带来的便利；另一方面也显示出自己的担忧——在创造性领域的工作和劳动是否将会被更人性化、更“聪明”的AI取代？

展览现场

艺术作为凝结了人类知识、情感和思想的精神领域，曾被视为科技难以逾越的高地。而如今在信息技术与文化产业交叉融合的趋势下，当代艺术的观念也发生了结构性的松动。近年来许多博物馆、美术馆开展了跨学科领域的合作，将AI技术应用于馆藏梳理、作品展示等工作中，并延伸出关于科技本质的话题探讨。2022年11月19日，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The Museum of Modern Art，MoMA）开始了首次使用人工智能图像生成技术的项目，携手80后艺术家雷菲克·阿纳多尔（Refik Anadol）在艺术博物馆一层大厅打造全新的数字艺术展览“无人监督（Unsupervised）”。此项目即是围绕备受社会关注的“大数据”、神经网络[2]和AI艺术等问题，以具体的作品回应了我们在新技术、新媒介层出不穷的当下对艺术创作本质产生的怀疑和焦虑。

借助AI的力量，描绘记忆之所的样貌

面对浩如烟海的艺术发展史，你是否曾希望亲历那些艺术思潮变革的重要时刻？是否梦想着能够饱览古今中外的大师名作？我们渴望着进入那座承载满知识和记忆的思维宫殿，却由于自身经验的局限性，难以认识事物的全貌。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曾经构想过一个包罗万象的、容纳了所有书籍和语言文字的“巴别图书馆”。在今天，AI技术的进步或许将使我们可以用更加具象化的方式描绘记忆之所的样貌，对逝去的历史和集体记忆进行回顾。

展览现场

艺术家雷菲克·阿纳多尔多年以来的创作实践则来源于这种对知识、记忆的渴望和探求。阿纳多尔如此介绍自己：“我将建筑空间作为‘画布’，以数据作为‘颜料’，并使用一只由人工智能组成的、会思考的‘画笔’，让建筑也能做梦和幻想。”他在1985年出生于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是国际知名的媒体艺术家，也是机器智能美学[3]的先驱。其作品以公共艺术数据雕塑为主，结合光、影、声的沉浸式表演，重塑了人与空间的关系，打破了数字世界和真实世界之间看不见的墙。

雷菲克·阿纳多尔工作室 Refik Anadol Studio（SAB）

2014年，阿纳多尔建立了自己的个人工作室Refik Anadol Studio（SAB），工作内容主要是与设计师、建筑师和数据科学家等来自不同领域的专业人士展开合作，致力于探讨机器如何改变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以及我们对时空的感知和体验发生了怎样根本性的变化。从2016年至今，阿纳多尔的工作室持续开展着一项名为“机器幻觉（Machine Hallucinations）”的项目，使用生成对抗网络（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works, GAN）的多种AI算法[4]来学习公开资源中的数据。此次与MoMA合作的“无人监督”是该项目中的一部分，也是阿纳多尔探索数据美学的最新尝试：观众步入一层大厅，便可看到绚烂的色彩在7米多高的LED屏幕中翻腾、涌动，抽象的三维动画不断变化并持续发出难以辨识的迷幻声响。

 2022年5月，雷菲克·阿纳多尔工作室为佛罗伦萨的斯特罗齐宫（Palazzo Strozzi）创作的多媒体装置

但这并不仅仅是一场充斥着色彩和声音的感官盛宴，而是对庞大的知识系统的可视化显现。“无人监督”一词来源于生成对抗网络的无监督学习（Unsupervised learning）特征。在MoMA组织的访谈活动中，阿纳多尔解释了生成对抗网络的技术原理：“（它）不是简单地处理分析和处理已有的内容，而是生成出现实中从未存在的新图像。”这种神经网络可以自动提取特征、判断和优化结果，节省了传统机器学习中人工标注数据的成本，能生成出非常逼真的照片，图像甚至视频。

 基于MoMA馆藏资源形成的数据库，图片来自艺术家雷菲克·阿纳多尔官网

阿纳多尔的团队将MoMA庞大的馆藏资源作为训练AI的基础数据。“无人监督”将在MoMA收藏的138151张图像中不断移动，通过流体动力学算法并结合来自博物馆大厅中的光线、观众行动和天气等信息构建新的色彩和线条组合，重新“想象”现代艺术的历史。这种方式让我们可以用一种新的视角回顾过去，跳出原有的思维模式，获得更多、更具创新意义的艺术启发。

此外，阿纳多尔也在访谈中强调了MoMA档案的丰富性以及此次合作的重要性：“MoMA的数字化收藏连接了几个世纪以来的许多想象”，通过算法可以建立一个包含人类知识、情感和记忆的“数据宇宙”。这是一项个体无法完成的巨大工程，而AI则可以最大限度地记录、收集作品图像的细节。他的艺术实践与机器、档案、知识和人类历史紧密相连，以视觉化的方式描绘记忆之所的样貌，向观众展现了人类以往在艺术领域的创造、想象和成果。

AI学习模型生成的数字艺术作品，视频来自艺术家雷菲克·阿纳多尔官网

AI能“创作”出新的前卫艺术吗？

早在2015年谷歌就开源了名为“Deep Dream”的AI程序，它可以通过挖掘可视的数据生成一些奇特的、具有艺术感的图像。当时的技术仍然停留在较为简单的对图像特征的修改上。经过了多年的发展，如今基于类似概念的算法已经变得更为强大、复杂，具有创造力。然而通过读取过去的档案数据，就能“创作”出新的前卫艺术吗？AI生成图像的质量和美学价值仍然是值得进一步探讨的。

 展览现场

在此背景下，“无人监督”项目更为重要的意义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新的思维方式，建立起了科技与当代艺术之间的联系。相较于算法的分析处理能力，作为艺术家的阿纳多尔更关注机器能否显现出记忆、梦境和幻想等非理性因素。2020年他在参加TED演讲时曾讲述了童年时如何被科幻电影《银翼杀手》构建的未来世界所震撼。影片剧情围绕着人类的记忆和同理心等问题展开，影片中人的记忆可以被移植，仿生人与人类越来越相似，二者的区别需通过移情反应测试来判定。而如果机器能像人类一样学习、能处理记忆，那么机器也能“做梦”吗？也会产生“幻觉”吗？阿纳多尔正是受到了电影的启发对集体记忆和人类档案产生了兴趣。

阿纳多尔还谈道，在得知叔叔罹患阿尔兹海默症的消息后，他开始进一步思考人类记忆的重要性并将AI视为合作者，借助前沿技术的力量完成我们此前难以想象的事情。AI的优势在其能够在不同的时空节点中穿梭，学习和访问档案数据中的所有细节，“无人监督”模拟了人类处理记忆的过程，巨大屏幕上变幻莫测的色彩笼罩在展馆一层的整个空间中。光线和音乐随着环境因素的改变而不断变幻，让观众仿佛置身于机器的梦境之中。

 AI学习模型生成的数字艺术作品，视频来自艺术家雷菲克·阿纳多尔官网

值得注意的是，我们的记忆不仅是复现过往的事件，其中还伴随着许多复杂的心理因素。前文提到所说AI产生的“幻觉（Hallucinations）”是指算法在识别图像特征的过程中受到亮度、颜色等因素影响产生不准确的结果，和心理学上的所说的“幻觉”有一定的相似性。而现代艺术的发展正是与“无意识”、“自动化”及“视知觉”等心理学研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换句话说，通过AI对人类思维模仿能够在新的维度上重新了解和审视我们的意识本质，这也是阿纳多尔所说“将过去和未来连接起来”的重要过程。

AI是否会取代人类的创造性劳动？

对于AI艺术，社会公众最关心的问题仍然是人类的创造性劳动和生产是否会被AI所取代。近年来，相关技术的发展已经艺术品的创作、展示以及交易机制带来了一系列的变化和挑战：2018年，法国艺术团体Obvious创作的AI肖像作品《埃德蒙·德·贝拉米（Edmond de Belamy）》，在纽约佳士得以43.2万美元的高价拍售；2022年8月，由游戏设计师使用AI绘图工具Midjourney生成的画作《太空歌剧院（Théâtre D'opéra Spatial）》，在美国科罗拉多州艺术博览会的数字艺术类别比赛中一举夺冠，引来了不少艺术家的指责和不满……面对危机，艺术家们已经开始采取实际行动维护自己的权益。2022年12月，国际视觉艺术交流社区Art Station的艺术家们认为AI会严重损害艺术家的劳动创造成果，通过图片刷屏的方式集中抗议该网站主页上出现的AI生成图像。这一事件的持续发酵促使许多商业平台开始修订和完善与AI相关的服务条款，但对于艺术创作者知识产权的保护仍然任重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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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所遭遇的现实从侧面反映了艺术世界即将迎来一场新的变革。而MoMA作为收藏、展示当代艺术的机构，此次与阿纳多尔合作的“无人监督”项目也是一次探讨相关问题的重要契机。这种先锋性的探所与MoMA的首位馆长、艺术史学家阿尔弗雷德·巴尔（Alfred Barr）在艺术博物馆成立之初就制定的收藏策略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他绘制了一幅“鱼雷图”对现代艺术发展的历史进行梳理，认为永久馆藏应当如在时间海洋中穿梭的“鱼雷”，随着时间推移，鱼雷头部不断推荐，尾部慢慢消失，每一类艺术馆藏都应保持着先锋性。

阿尔弗雷德·巴尔，《理想永久收藏的‘鱼雷图’》，1933
Alfred H. Barr Jr. “‘Torpedo’ Diagram of Ideal Permanent Collection” ，1933

早在摄影作为一种艺术媒介被公众和学术界所认可之前，巴尔已经邀请了摄影策展人博蒙特·纽霍尔（Beaumont Newhall）策划摄影作品展并进行收藏。随着时间的推移，历史已经证明了巴尔的远见，今天的MoMA也仍然沿着这一思路不断前进。在“无人监督”开幕之前的9月份，MoMA的动作也证实了这一点：其与威廉·S·佩利基金会（William S. Paley Foundation）共同决定，出售一部分基金会所有的藏品，并将所得款项用于支持MoMA在数字媒体和科技方面的目标，进行新的藏品收购。在我们的生活逐渐地被无线信号、抽象代码等看不见的技术所包裹的今天，此举也是MoMA面对公众不断变化的审美需求做出策略调整。

AI学习模型生成的数字艺术作品，图片来自艺术家雷菲克·阿纳多尔官网

在现代艺术的历史上，摄影技术的发展引发了审美思潮的重要转折，以人工智能为基础的科技艺术能否如同此前的摄影媒介一样产生同样的影响力？“无人监督”无疑是MoMA在介入新的媒体领域时迈出的重要一步：这次展览同步在新媒体平台Feral File上展出，AI根据MoMA馆藏生成的数字艺术作品将以NFT的形式向藏家出售。

同时，阿纳多尔的团队正在与神经科学家开展一项新的研究计划，旨在通过测量大脑信号、心跳、体温等生理数据了解观众在欣赏作品时身体产生的变化。作为艺术家的阿纳多尔多年以来一直在尝试建构一种新的观看方式，他将不可见数据、信息转换为观众的共同体验，希望打开一扇通往未来的“感知之门”。如今尚有诸多问题需要我们在跨学科、跨领域的基础上进行探讨和交流，而在穿越了“感知之门”后的未来，我们仍将持续发问：“仿生人”能否真正地“梦见电子羊”[5]？

编译/李雨容

责编/杨钟慧

文章主要编译自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官网及相关报道，图片来自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官网。

注：

[1]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以下简称AI）是计算机科学的一个分支，旨在研究如何制造出某些具有人类思维特质的机器或计算机，如理解语言、识别图片、解决问题和学习的能力。

[2] 神经网络，也称为人工神经网络 (ANN) 或模拟神经网络 (SNN)，是机器学习的子集，并且是深度学习算法的核心。其名称和结构是受人类大脑的启发，模仿了生物神经元信号相互传递的方式。

[3] 人工智能中的“智能”指人类的思维能力，科学家将人类思维分成三种——抽象(逻辑)思维、形象(直感)思维和灵感(顿悟)思维。人工智能如果想要真正成为智能，就不能仅仅模拟人类的抽象思维能力，即推理和逻辑能力，还要模拟人类的情感、感性、创造等与形象、灵感有关的能力，而后者正是美学所研究的对象。详细内容参考：陶峰，《人工智能美学的现状与未来》，中国社会科学报，2018（02）.

[4] 生成对抗网络（GAN）的关键机制是训练两个通常作为神经网络实现的“竞争”模型：生成器和判别器。生成器的目标是捕获输入样本的真实示例的分布并生成逼真的图像，而训练判别器将生成的图像分类为假图像，将来自原始样本的真实图像分类为真实图像。基于此，GAN 很快成为 AI 中最重要的研究领域之一，并且出现了许多高级和特定领域的原始架构变体，例如“无人监督”中使用的StyleGAN2。

[5] 科幻电影《银翼杀手》改编自美国作家菲利普·迪克的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这一标题是作者在书中对于人造之物能否拥有思考、睡觉和做梦等能力提出的疑问，也是对于人类移情能力和自我本质的深刻探讨。

参考资料：

[1]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官网

https://www.moma.org/calendar/exhibitions/5535?#installation-images

[2] 艺术家雷菲克·阿纳多尔官网

https://refikanadol.com/

[3] 特拉维斯·迪尔（Travis Diehl），《MoMA的进步梦想（MoMA’s Daydream of Progress）》，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2022.12.15

https://www.nytimes.com/2022/12/15/arts/design/refik-anadol-unsupervised-moma-review.html

[4] 李纯，《ChatGPT引全球关注 学者谈“新AI”深层思考》，中国新闻网，2023.2.9

http://www.chinanews.com.cn/cj/2023/02-09/9950779.shtml

[5] Eva Cetinic and James She. 2022. Understanding and Creating Art with AI: Review and Outlook. ACM Trans. Multimedia Comput. Commun. Appl. 18, 2, Article 66 (2022).

雷菲克·阿纳多尔：无人监督

2022.11.19-2023.4.15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Refik Anadol: Unsupervised

Nov 1, 2022–Apr 15, 2023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